Category Archives: 往事

小时候养过一些花花草草，有从邻居家讨来的太阳花籽（又称死不了），地雷花籽（花籽长得很像地雷），厚脸皮（仙人掌一科的），还有就是自己到山坡上挖来的野菊花，含羞草，养在一个破旧的已经开始漏水的搪瓷脸盆里，摆在屋顶上，前门口，我早已不记得屋子里的模样，但是还清楚地记得每次放学回家，远远看到屋前屋顶上的点点星星的色彩，还有每种花在阳光下的模样，它们总是仰着脸看着天空。 它们都是好养的皮实的花草，后来长大了来到京城，发现京城里的人们很爱伺花弄草，竟然还有花鸟市场，我们那儿只有农贸市场和鱼巷子。在那里，我见到了很多争奇斗艳的名贵的花，但从没想过买一盆回来养，潜意识里，那些太过美丽的东西，似乎从来就与我无缘，不知是不是因为没钱买不起因此抵触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我也从没向往过那些我要不起的东西。后来到了美国，在商店里见到一盆盆美丽的兰花，脚步却并不停下来，搜索的眼光从花上掠过，接着寻找我需要的杂货。 07年春节前后回国看望老朋友，一天，我跟着W到她家存放我的护照和箱子。来到她家楼下，W带着歉意跟我说，我就不请你上去了，我妈现在样子变了很多，她不想见人。我说，没关系，那你就要一个人拎这箱子了。她说，不沉，拎得动的。我在院子里看着W提着一口国际旅行用的大箱子，一步一步地蹭上楼，心里替她妈妈难过。W的妈妈是一个说话和眼神都很轻柔的大家闺秀，上大学时我只见过她几次，每次见到她，都在心里暗暗惊奇，她仿佛是从一句古诗中走出来的女子，那句诗是什么，我却总也想不起来，见到她我想我脸上的神情应该也立刻柔和起来了吧。后来就是05年左右，得知她患了癌症的消息，然后就是一日渐一日的消瘦，我从此再没见过她。我问W，你妈妈出来走走吗？——傍晚时出来散散步。那她在家里做些什么呢？——她喜欢养兰花。是君子兰吗？——是的，她很喜欢养，也养得挺好的。我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后来再看到商店里的兰花，我都会停下来，愣愣的看一会，心里对它说，唉，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照顾你啊，你这么柔弱。叹一口气我就难过地走开了。 昨天daddy回家捧回来一盆兰花，开着两串娇艳玲珑的粉红的花，我眼前一亮，心里亦为之一喜。妹妹冲上来就掐着叶子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赶紧制止了小蛮子，正色地告诉她，这花很娇嫩，不可以去碰的。妹妹一脸严肃地后退了两步，仿佛面前是一个刚出生的小baby。我把它摆在浴室的窗台前，衬着百叶窗雪白的叶片，兰花显得格外的娇艳和雅致。我端详着它静静的容颜，心里有柔情也有欢喜，虽然也有隐忧，它似乎也在静静地看着我，也不作声；我于是在浴室间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装作不经意的，偷偷的看一看它，每看一眼，都忍不住高兴地笑出声来。突然间我似乎懂得了W的妈妈养兰花的心思，当一个脆弱的生命全心地照顾着另一个脆弱的生命，关心着它的一呼一吸，它的一颦一蹙，她就忘记了自己生命中一日三餐的药丸，白色的床单紧闭的家门，看着兰花含着娇嫩的花苞，展开鲜艳的颜色，满心的都是欢喜。

从 Raymond Chen 那里抄来的： Set the date to November 22, 1989, twenty years ago and one day. Bill Gates is being taken on a guided tour of the product support department’s new office building, and during his visit, he asks … Continue reading →

平常日子中有许多丝丝入扣的小幸福，却不足与外人道，倘若记得起来又碰上有闲功夫，或许会把它们罗罗嗦嗦的晾在博客上，它们于是在那里凝固，铸型，成了一坨坨黄油，这些黄油块啊时不时把自己打包成一个个小包裹，在阡陌纵横的光纤上飘啊飘，飘到了哪里，它们忘了，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多半到达彼端时，黄油们恐都已化掉，成了油渍的一小滩。 我此时就陷在秋乏的软绵绵的舒适中，咂巴着平庸的幸福，不足与外人道，甚至不足罗罗嗦嗦晾在博客上。 秋天的夜晚沉静又沉静，醒来时恍惚去了一趟黑洞，脑中的杂念内心的隐忧，都已吸收殆尽，把一个通体澄静的皮囊又扔回了这颗星球，她此时正要轻飘飘地出去，到街对面的店子里拎一只蹄膀，打二两烧酒，就如古时散工回家的一枚屠夫，屠夫一路在想啊，水晶呢还是清炖抑或红烧。秋天进补，还是水晶吧。

昨天知道了一处下载100首原唱怀旧经典视频 的地方，于是回到家把瓶子们匆匆轰上床，就和 daddy 一起在电脑前怀起旧来。 听完前两张，心情颇有起伏，等后三张跳跃式听完，心情就平静下来了，怀旧原来可以在两小时内完成，这是我所没料到的，“春无踪迹谁知？因风飞过蔷薇”，准备颤动的心房只是掠过一片淡淡的摇动的蔷薇影。 然后末了。 所以轻易不要去怀什么旧。

话说天下家务事一人通一件，便可独步，从此无他人问津。 以前每周去一次大华，第一次去前打印出地图，我念地图daddy 开车，一路顺畅到了大华。 问daddy，回去的路线打印没？ 自然是羞愧地回答，没有。 只管去，不管回从来就是吾家daddy 勇武的风格，再说这点区区之事怎可能难倒吾家daddy呢，每当一家老小置身一陌生所在，四顾茫然时，daddy总能不负众望为吾们指点江山，这不，伊又遥指远方曲曲弯弯的一条小道，遥指的手指在空中弯了又弯，比划一阵，说那儿可以上高速。 我贤惠的提醒，回家了再打印张回去的地图吧，可能有更好的路线。 这种贤惠的友情提示一般都下落不明。 如是过了若干年，某日从大华出来，等在红绿灯前，daddy 望着右手边的高速入口，满脸迷惑地说，这不就是我们下高速的地方吗？ 那当然是的。大华就在这条高速的旁边嘛，在停车场还可以望到高速上的车流。 每当daddy 载着我们风驰电掣经过这个路口时，我都要望着窗外开小差，这是一条什么路呢会通往哪里呢，但是还未等得及我想出个恍然大悟来，早已轻车已过万盏灯了。 既然是来时的高速出口，又有上高速的入口，如果不存在诡秘的拓扑可能，那么就应该英勇地上去，相信它会带领我们回家。 自从发现了这么一条快速便捷的路之后，我们又很少去大华了。 嗯，想想我们两个坐一天和尚才去撞一天钟的人，从来缺乏计划统筹，糊糊涂涂混到今天，大体上居然安然无恙，那我只能客观的说，既然来日方长，去日也多，那就陪着彼此弯弯绕绕爱走几道弯就走几道弯吧，人生本就在于折腾嘛。

莫名地，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感觉自己一点一点正飘离这个尘埃喧嚣的世间。 曾经放不下的爱恨离愁 曾经放不下的欲望执着 就这么从心里一分一分地淡去远离。 他让我品尝了这纷繁的世界，然后告诉我，这些不过一抹浮云。 就是这些不过一抹的浮云，他也正在一一收回。 当然他并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全部收回他给与的所有，我还有可以相亲相爱的亲人，但是啊，你们，我也只能承诺，我对你们的爱，有如菜里的盐，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当然，瓶子们是泡菜，盐自然加的比较多一些。 当一切逐渐远离，我是轻松了，还是更沉重了呢，我不知道； 当一切逐渐放下，我是悲观冷漠了，还是更积极乐观了呢，我不知道； 是虚无，还是更纯粹？

曾经喜欢抽烟的感觉，嘴角斜斜歪歪叼着一根柔软的烟，说话时烟头在眼前上下左右的晃动，弥漫的青烟使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起初不习惯，后来就喜欢上了眯着眼睛看世界的优越感觉：淡然自若，荣辱不惊；安之若素，谁能奈我何？ 不过daddy很心痛我的这种浪费，伊认为珍贵的香烟在嘴里打个转就吐出来，是比囫囵吞枣还要暴殄百倍，所以经常我就把剩下的大半包扔给他完事。 后来我们俩都clean up 了，少了一项相互喷烟玩的游戏，只是几乎每年daddy都能找着一两个庆祝或纪念的理由，弄几根雪茄在后院抽着玩。一次，才五岁的函函在院子里捡着半截雪茄，往daddy嘴里送，说, “daddy, 用这个。” 函函在一个干净的环境下长大，还不知道这个叫什么，与之搭配的动词又是什么。 在比较狼狈时，我也很想再燃一颗烟，看青烟缈缈，想人事沧凉。然后把烟掐了， 继续我行我素。

上临床课时，我们见习生排班抽血，一大早五六点起来，跑到病房给病人抽血验各种指标。一次轮到我到一个外科病房抽血，我拿着单子一个一个的念，一个一个的抽，轮到一个病人时，单子上的名字写得很潦草，我念错了，病人和她的家属有点不高兴，由此双方起了磨擦，后来不知怎的就升级了。家属那边扬言要报复，校院领导劝我离开学校和医院几天避壁风头，我于是来到了静园。 后来听说那家人因为吸毒，丈夫把老婆给扎了，深至股动脉，送到医院时血压为零，深更半夜叫来微血管科的老太太管珩医生指挥抢救。管老太太其实一点都不显老，资历老罢了，她是一位很精致秀气的南方人，一双眼睛看哪里都很多情。 我于是来到了静园，daddy 上课去了，我一个人躺在静园的长椅上，手枕着头仰面看着盛开的娇艳无比的桃花，花蕊在湛蓝的天空下微微颤动，我神思一恍惚就睡过去了，等一梦醒来，满眼都是微颤的粉红，我赶紧爬起来跌跌撞撞离开了。 许多年过去(这种句式怎么用的越来越频，一张嘴就来），当我望着一尘不染的蓝天发呆，不管是在高速上还是自家后院还是寂寥的大山里，没有任何征兆，一枝在风中颤动的桃花，它突兀地来临，只是颜色有点淡了。

不记得初中还是大学时放寒假，我妈派我一人去乡下远亲家走动。我到了表表姐的家里，那是一个寂静的南方小村，她有两个孩子，丈夫那一年在外地打工，似乎还是个小工头，表姐一说起丈夫，嘴角眉梢含着幸福自豪合着一点羞涩，我于是知道了他们是同村长大的青梅竹马，后来自自然然就结婚生子了，自己动手烧砖盖的房子，表姐生了孩子后害了偏头痛，痛起来就想撞墙，操劳而又单纯的农家生活让清瘦的表姐略显苍老，在见到表姐夫之后这种感觉更是明显。 表姐夫终于在除夕前一天搭上一辆顺路的拖拉机回到了家，带回一麻袋的鲢子鱼，据说是工地发的年终奖。表姐夫一头浓密略卷的黑发，年轻英俊高大，话不多。那一晚围着煤火炉子过夜，我享受到了和男主人同样的待遇，表姐给我和姐夫各挟了一个卤猪心和卤鸡蛋，晚上表姐烧了很多的热水给一家子洗漱。第二天早上等我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表姐过来说表姐夫已经修好猪栏和炉灶，这会儿上熟人家拜访去了。  过去这么多年我又想起他们，是在上周五半夜11 点半的样子，daddy 回到家，放下行李挽起袖子，精神矍铄地收拾还散在餐桌上的碗筷，又到院子里收拾垃圾，一边跟我絮叨不喜欢拉斯维加斯，还是西雅图好，一会工夫家里又干干净净了。

我那时在南方一家医院工作，跟科里的主任讲我要结婚，请他批准，科主任说，刚毕业不到一年是不可以结婚的，如果你把给进修医生讲课的教材写出来我就批准。 于是我跑到医院图书馆里借了一堆过期的国内外脑血管杂志的合订本，写脑血管意外的病因到预后，写了多久不记得了，只是很肯定一定是用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那时计算机还很稀罕。 拿到科主任的批准，跑到医院计划生育处开证明，被告知，像俺这么高学历，是不受一年期限的约束的，接着大笔一挥，在婚姻状况一栏给我填了个：初婚。伊的理由是，你又没结过离过，所以是初婚，不是二婚。 我揣着得来不易的一纸证明，坐上了开往首都北京的列车。途中把证书翻出来看了又看，生怕没翅膀它也鸡飞蛋打了。到了首都，daddy 有没有手持鲜花来迎接，记不很准确了，似乎鲜花不曾出现，并且八九成是酱紫的：俺一人轻车熟路坐上 111 再倒 332，来到daddy的研究生楼，砰砰敲门，露出daddy 一脸的惊喜：哟，你怎么来了？ 坐在daddy的单车后座上，就像许多写上山下乡电影中的情节：女青年坐在男青年单车后座上，奔驰在一排排高大笔直的白杨树之间，手里拿着一卷证明，满脸洋溢着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奔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场。 来到海淀区结婚登记处，人很多，一间大房子里有好几张办公桌，我心里忐忑不安的计算着，我们会碰到哪位神仙。轮到我们了，递上双方的证明，看了我的那份，神仙说，怎么是‘初婚’哪？初婚，那就说明你已经结婚了，就好比初犯，那就是已经触犯刑法了。海淀区人民的文化素质就是高。 怀着高考落榜的心情回到了daddy的学校，难不成俺还得演绎一次千里奔袭嫁夫记不成？心思灵活的俺看到了一支涂改笔，它静静地躺在凌乱的书桌上。接下来花了十分钟的细致活，俺的“初犯”就神不知仙不觉地成了“未犯”，拿着俺的成果遍示众人，大家给与了肯定和鼓励。 于是过了一天，偶们又上路了。这一次没有意外。 又过了一天，同学们在中科院食堂张罗了一场婚宴，在宿舍走廊的墙上张贴喜报，宿舍的门框上贴上大红的对联，那些喜报对联可能都是出自daddy的手笔，因为打小伊就给村里写春联，红白联。 因为前前后后出现了三个日子，所以我总不能一口回答别人，我到底是在那一天结的婚。我妈问我，我翻着白眼掐指算了算，答曰：5月16号吧。那一天是文革的开始，我妈如是说。